光阴的故事之花食记
发表日期:2026-02-28 15:50 【字体大小:

  入伏后的清早,我照例来到超市,在冷藏果蔬柜里寻上一盒包装精致的木槿鲜切花苞,以慰藉那口味蕾上的乡愁。童年里此刻,虔城外婆家篱笆旁的那丛木槿,正擎着带着露珠儿的花苞,在七月的晨曦里次第绽放。我和阿姊踮着脚,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半开的娇嫩的花朵折下,搁进小竹篮里,绿色的竹篮衬得那一簇带着露珠的紫越发娇艳。

  虔城是客家聚集地,客家话中“吃”音“食”,客家人讲究花食同源,不少花都是餐桌上的佳肴。木槿的绵柔,南瓜花的清甜,栀子的甘洌,桂花的幽远。这些开在篱笆旁、菜畦地、瓦盆里、庭院中的花,原是大地在人间书写的诗情画意,到了客家人灶台,被烹制成了最熨帖亲情的烟火日常。

  外婆的木槿花羹总在梅雨季端上桌,黄梅时节家家雨,虔城特有的红石板缝里泛着潮意,木槿却是这个时节开得最艳。外婆说木槿要食半开的,因为全开的过松散,没开的略生涩,半开的含着特有清润与绵柔。柴火噼啪响着,大铁锅沿浮起细密的小泡,木槿花投进去,打上两颗刚从鸡窝里掏出来还暖乎乎的初生蛋,再用地瓜粉薄薄地勾上芡,盛在白底蓝花的景瓷大海碗里,汤头紫得像浸了晚霞的绸子,再撒上一把刚掐回来的小葱花,滴上几滴香油,清润的香气瞬间在整个灶间都弥漫开来。外婆用木质汤勺舀一勺吹凉,喂到垫着脚翘首以盼的我这个小馋虫嘴里,羹汤里的花瓣滑溜溜的,一口就抿化了。

  木槿朝开夕落,长大后读到李商隐“风露凄凄秋景繁,可怜荣落在朝昏”,不由得心有戚戚。忽而想到客家人把木槿入馔,不知是否有珍惜易逝的好光阴之意,不禁莞尔。

  南瓜花的香是热烈的、充满野趣的。外婆家的旱地有一片南瓜,平时不怎么需要特别的打理。到了五六月间,金黄的花盘便从绿藤里纷纷探出头来,明艳艳的,像极了泼辣的乡野姑娘。外婆总说“南瓜花要抢鲜”,天刚鱼肚白就挎着竹篮去摘,专挑那些刚舒展的,花瓣的绒毛上还凝着露珠。她把花蒂剪去,放在清水里加把盐泡着,说是去虫又去涩。我最爱的是外婆炸的酿南瓜,一丁点的腿肉肉末和着碎豆腐、姜末和小葱花,搁进花朵里,炸之前裹上提前调好的面糊,新榨的花生油在铁锅里冒着热气,滋啦一声,香气四溢,轻轻咬开,外脆里嫩,南瓜花微微的清苦后带来的是醇厚的回甘。这兴许就是童年的味道:有阳光晒过的草垛香,有溪水漫过的鹅卵石凉,还有系着围裙的外婆弯下身子,轻轻刮刮我小鼻子的痒……

  栀子花入馔最是清贵。外婆庭院里那株老栀子是外公的母亲嫁过来时栽的,每年芒种前后,满树白花像落了层雪。外婆说栀子花"性凉",要挑开得正好的,用清水养半日,换两三次水去掉苦涩。我最馋的是她的栀子花炒蛋——鸡蛋打散时加勺白酒,炒到半熟盛出,再起锅爆香干辣椒,下栀子花快速翻炒,最后把鸡蛋倒回去裹匀。起锅时撒把葱花,黄白相间的蛋块里嵌着雪瓣似的花,咬一口,蛋香裹着花香在嘴里炸开,连呼吸都染了清冽的甜。长大后我来到鹭岛上学就业,一直寻不到新鲜的栀子花,只好买来干栀子花聊以慰藉,但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直到有一天路过小区里的花店,闻见新开的栀子花香,才惊觉原来少了的是故园老庭院里,蝉鸣裹着花香漫过来的风。

  桂花则醉在客家的清甜酒酿里。农历八月,金桂飘香,外婆在前院里的金桂树下,用竹竿敲打树枝,金色的桂花如雨纷纷落下。外婆把收拢起来的桂花,挑出叶子,再细细地平摊在圆圆的大竹匾上,让日头慢慢收去水分。晒好的桂花被或直接被收进带盖的陶罐,或搁进蜂蜜里做成桂花蜜。冬天的清晨,外婆用新酿的醪糟窝上一颗柴鸡蛋,出锅后淋上一勺桂花蜜,浅浅的抿上一口,甜丝丝的桂花蜜香从喉咙里漫溢上来。某年中秋,我在蜗居里捧着一碗新烹的醪糟蛋,蒸汽模糊了玻璃窗,忽然想起小时候坐在门槛上,看外婆晒桂花,她边翻晒边叨咕:“桂花要晒得透,日子要过踏实。”忽然眼眶里滚下两颗不争气的泪来,所谓的故乡,原是把寻常的日子,酿成了最珍贵的蜜啊。

  我给醪糟蛋里撒上一小勺阿姊从老家寄来的晒干的金桂,那些被时光折叠的旧光阴也簌簌落了下来,在想念的此刻,重新开出了花。(文/叶香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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